女友阿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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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朝九晚不归

作者:吕魁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3月

内容简介:

本书是青年作家吕魁近年来优秀中篇小说结集。包含了《莫塔》《散伙饭》《朝九晚不归》等作品八部。

在这这些故事中,一个个“美丽失败者”的形象跃然纸上——浸淫社会多年的中年成功男人试图寻找年轻时的美好,发现已物是人非;努力在大城市落脚的年轻女性,却一再被这个世故老练的社会伤害;即将毕业的大学男生急于融入城市的灯红酒绿,却发现仅仅被当做工具来利用……

吕魁的小说多是关于青春的记录,而这青春却在社会急剧变化、价值观分化、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各奔前程的状态下,被切分成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他笔下的人物,多是时代的失语者,努力地温暖着别人,徒劳地寻找着出口。吕魁用一颗悲悯之心与济世情怀,将这些小人物的故事用温暖、干净、克制的语言娓娓道来,能够见出一代年轻人的矛盾的内心与对生活真实的渴望。

作者简介:

吕魁,男,1984年生,山西省运城市人。毕业于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政治专业,法学硕士。2005年至今,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中国作家》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转载,部分作品译成英文、法文。著有小说集《所有的阳光扑向雪》。入选《人民文学》“娇子•未来大家Top20” ,第二届人民文学之星中篇小说佳作奖等奖项。

【正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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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斯卡纳

1

去年,或许是前年,总之我记忆中护城河边的垃圾场荡然无存,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师挥动魔法棒,取而代之的是托斯卡纳——全市最奢华的高档小区。复式独栋、车库泳池、英式管家、私家园林,诸如此类广告语高频率、大密度地出现在各种传播媒体上,海陆空三维立体全方位轰炸宣传,想不记住都难。

我去过那儿几次,都是去找大钱或被大钱带进去的。漫步在人工开凿的“天鹅湖”畔,一想起脚下的鹅卵石小路下没准还埋着尚未腐化降解的垃圾,我就哑然失笑。再看楼盘宣传片则彻底笑出声来:依山傍水,欧陆风情,毗邻高等学府……这些套词吸引外地人来此投资安家不成问题,但对我这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说,则是个还算不错的冷笑话。欧陆风情暂且不表,所谓依山傍水,说穿了其实是背靠二十世纪末开采金矿、如今早已荒废的南山;干涸的护城河像进入风烛残年却尽职尽责的老用人,绕着小区外墙吃力地流淌;而高等学府无非是几个大专技院,以及一所高中的分校。小区四周飘散着古怪的气味,有人说那是金子的味道……

托斯卡纳大小户型总共一百余套,大钱占了三套,而他整个家族则买下东面向阳的那两排所有大户型,面积占整个小区的七分之一。我曾坐在大钱路虎车的副驾驶位子上,半开玩笑地说,干脆搞个园中园,找几个工人在空地上弄个中式仿古门,砌道墙,朱红木门外搁俩滚绣球的石狮子,门上挂灯笼,再找个书法家求幅墨宝,写上繁体的“钱府”二字,烫金制匾,挂在门楣。冬季落雪,秋日结霜,就像古代大户人家那样。大钱嘴角上扬,眯着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嘿嘿傻笑。他自始至终没接话,叼着烟卷,直视远方,手指随着车内激昂的摇滚乐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止是家乡的托斯卡纳,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大钱和他的亲戚们依旧住同一小区,只不过由对门改为楼上楼下。该楼盘位于西二环,若不堵车,一刻钟内便可到达天安门广场看升降旗仪式,接受爱国主义教育,这是当初促使大钱购买那些房产的主要原因。那个高档社区无论硬件软件都远超托斯卡纳好几个档次,可大钱却只把它当作每次来京办事住的酒店,他坚定地认为托斯卡纳更有家的感觉。

夏天的一个傍晚,在托斯卡纳,大钱的私属庭院内,我和他各躺一个摇椅,喝着冰啤酒,逗着湖里不知从哪儿买来的黑天鹅。我问了大钱一个我自己也不确定的问题,你说真正的托斯卡纳究竟在哪儿?

真有这地方?大钱反问我。

应该有吧,要不这名儿从哪儿来?

在美国。大钱咽了口啤酒,音调上扬,目光笃定。

美国吗?但你这不是欧陆经典吗?我手指不远处的灯箱广告牌,抽出一根烟给大钱。大钱接过去深吸一口,朝半空中吐出一个不规则的烟圈说,在巴黎。

法国?我半信半疑。

对,法国,离巴黎不远,托斯卡纳,海边小城,盛产葡萄酒的地方。大钱说得自信。他倒满啤酒,愉悦地与我碰杯,就好像此刻我们置身于真正的托斯卡纳酒庄。

高中毕业后我就再没见过大钱。确切地说,高中还没毕业我就没再见到他。高考前几天他就没再来学校,最终是放弃了高考还是如传言所说,他雇枪手替考就不得而知了。那年七月,我考到南方海边一所二本院校,学了四年经济学。大学毕业随当时的女友北上京城,在一家外企做了一年半财务工作。无奈赚钱太少,买不起房,女朋友暗中找了个有车有房的北京土著,理所当然地和我分了手。我痛定思痛,为了改变命运,现实点说,是为了能找到薪酬更高的工作及一纸户口,我决定辞职考研。玩命苦读外加稍许运气,我一举成功,研究生一读又是三年。这期间,在学校食堂、街边小馆,我陆续接待过数位来北京出差、游玩的高中同学。老友相逢,能聊的也只剩往日时光,追忆青葱岁月。每次说完昔日班花近况,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提到大钱。讲述人一口一个钱总,崇敬之情溢于言表,这让我恍惚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钱总就是当初那个独来独往、寡言少语、喜欢踢球和发呆的大钱。

听得多了,我也就渐渐梳理出大钱的近况:高中毕业后,大钱去了澳大利亚,不过究竟是读了几年预科、未混下文凭,还是一举拿下学士学位后学成归国,就暂无定论了。他在澳洲的第四年,他的父亲因一场车祸意外身亡,身为长子的大钱毫无心理准备,匆忙回家,继承家业。在此之前,他只是知道家里有煤矿钢厂,真等他继承了这一切,成了公司的董事长,才确切清楚自己身家几何。

大钱虽不像商战片里少东家那样毕业于名校金融系,但有海外留学背景的他,与其家族那些只有小学或初中文化的叔叔表哥们相比,俨然称得上是专业精英。大钱掌管整个企业后,实施的系列整改措施很好地证明了他的能力和学识。他先是从深圳高薪聘请职业经理人,将作坊式的家族企业建成现代化的公司。接着,他又说服和其父亲同时期创业的公司元老、家族长辈,拿出大笔资金投入此前从未涉足也并不被人看好的资本市场。大钱选股独到,入市神准,又正好赶上千载难逢的大牛市,一年下来赚得盆满钵满,收益毫不逊色于煤矿产值。这下迅速提升了大钱在公司中的权威,先前那些质疑者集体噤声,而市里乃至省里的媒体对大钱竞相采访报道,溢美之词层出不穷:“少年股神”“资本市场的哈利•波特”。但大钱头脑清醒,并没骄傲自满,他把目光又投向了娱乐服务业,相继在县城乃至市区投资入股多家酒店、KTV、洗浴中心等。五年不到,大钱的产业遍布全市各县,为本市每年GDP增长做出卓越贡献。

当我和多数同龄人还在为生计奔波时,大钱已成为富甲一方的商界才俊。即便如此,大钱还是尽可能地低调内敛,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知道本地神秘新贵就是自己高中的同班同学。若不是在市财政局工作的我们的老班长,在大钱旗下的酒楼用餐时认出了他,恐怕还是不会有人相信,如今的钱总就是当初那个普通到让人毫无记忆点的大钱。

钱总就是大钱的消息很快在同学圈中传开,大家在惊诧之余更多的是喜出望外,似乎有了这么一个富翁同学,自己撞运发财是早晚的事情。从此,每个人都十分肉麻地和大钱套近乎,都努力地从记忆深处挖寻与大钱有关的陈年往事、点滴细节。就连只在读书时一起踢过几场球的邻班校友,都敢到处宣称自己和大钱是患难之交。据说,真有人打听到大钱的联系方式,开口就向他借钱、要项目、托他找工作,就好像大钱是万能且慷慨的救世主。大伙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在这四方小城,只要大钱点头答应,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此外,婚丧嫁娶、同学聚会更是以大钱的酒楼为据点。母校五十年校庆时,众人以班级的名义捐赠了一座两米来高、寓意“桃李满天下”的镀金雕塑,以谢母校培育之恩。当然,说是集资,实际上出钱的只有大钱一个人。

大钱想低调也低调不成了。市电视台、报纸上每隔几周就能看到有关他的新闻报道,以他名字命名的各种爱心基金、公益活动更是层出不穷。茶余饭后,酒局牌桌上人们热衷八卦大钱的私生活,猜测大钱究竟继承了多少家产,又在此基础上创造了多少财富。如果本市出版一本娱乐周刊,那么大钱会毫无悬念地期期上封面。我远在北京,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乡探亲,无论是空间距离,还是财富悬殊,我都以为我和大钱此生注定不会再有交集,可没曾料到,因为一个女人,我与大钱再度相逢,而且越走越近,最后竟成为无话不谈的至交。

说真的,若不是大钱请客,我真不知道也无法想象,短短几年,中国中部一个不起眼的三线小城竟然有如此奢华高档的私家会所。

车开出城差不多十余里地,一栋极具历史感的院落安静地坐落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深处,看样子似乎存在了好几个世纪。庭院内装修十分讲究,一眼看去还真辨别不出那些瓷器、家具是现代仿品,还是价值连城的老物件。院内灯火通明、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身着缎面旗袍的迎宾小姐个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

在领班的带领下,我来到一间半古不新的厅房。她清了清嗓,音色甜美地朝房里喊道,钱总,您的客人到了。房门应声而开,金碧辉煌的大厅内,如帝王般的大钱坐在一米多高的龙椅上讲着手机,见我进来,他冲我颔首微笑,示意我坐到他右手边的位子。

偌大的包间内,用餐的只有我、大钱以及大钱的司机,服务生却有五六个。我刚一入座,两个女侍者又是给我摆餐具,又是给我宽衣,搞得我受宠若惊,极不自在。我瞥了一眼大钱,他继续讲着电话,很自然地抬起双臂让女侍者将餐巾掖在衬衣领上。

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大钱的手机几乎就没消停过,他趁着接完一通电话的间隙起身与我碰杯。

你也没变化。我仰头喝干大钱倒给我的满满一杯白酒,不,你还是变了。我停住,大钱也抬起眼睛,疑惑地望向我。你越来越低调了,都身为钱总了还这么平易近人,没有忘记老同学,太不像话了。

你还是那么能说,不愧当了记者。大钱拍打我的肩,豪爽地笑出声来。

大钱的话并不多,更谈不上有钱人的张扬,按照心理学,他可以被归类为防守型性格。与多数老同学不同,大钱既不追忆读书时的美好时光,也不感慨青春不再,他除了接电话,就是与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间或礼貌性地询问我几句近况。

你现在还踢球吗?

早不踢了,赚钱都来不及,哪有那闲工夫。我拧灭烟蒂说。

那球也不看了?还喜欢曼联队吗?

我咀嚼海参的同时摇头。大钱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点上一根烟说,我也不踢了,跑不动了,不过闲下来有空时我还是会看看球赛,德甲、西甲、英超都喜欢,中超、国足从来不看,一帮窝囊废,越看越搓火,净他妈黑哨假球。

还是AC米兰球迷?钱尔蒂尼?多喝了几杯的我放松下来,搂着大钱的脖子,就像高中时并排坐在草地上那样。

我们钱总是忠实的AC米兰球迷,去年欧冠决赛,钱总推掉一切工作应酬特意飞去希腊,亲临现场目睹米兰夺冠。大钱的助理兼司机,那个大个子平头男插话说道。

我朝大钱看去,他调出手机相册,画面上的大钱身着AC米兰经典的红黑条纹队服,背靠奥林匹亚体育场,手比V字形,开心大笑。

钱总可是米兰的铁杆儿球迷,他精辟地总结了AC米兰球队的队魂——顽强拼搏,奋斗不息,并且把这八个字贯彻到整个公司,成了我们的企业文化,每一个员工都深受感染……平头男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从足球扯到公司治理,又从公司治理聊到国际经济、能源价格、东亚政治格局,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大钱也没有丝毫制止他的意思,任他海阔天空说个不停,偶尔很有威严地补充几句。我在一旁埋头吃着各种名贵料理,心想,要是在古代,这小子一准会成为出色的门客或是得宠的师爷。

这顿饭如同大钱本人带给我的感觉一样,表面低调,暗藏奢贵。几道凉菜是由北方不常见的蔬菜调拌而成,两例精致主菜的价钱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我们喝的是陈酿年份比我年纪还久的高度白酒。大钱及其助理并没有要翅鲍,取而代之的是两大碗优质羊肉面以及切好洗净的蒜瓣葱段。最后一杯酒喝光,果盘上桌,大钱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我脸上赔着笑,心里还是找不出他请我吃饭的理由,索性抽着他给的烟,喝茶醒酒。

你和马伊娜这几年还有联系吗?趁助理出门结账,大钱低下头用毛巾擦手,貌似不经意地问我。

我的大脑中放空数秒,才回想起大钱说的马伊娜是谁。那是个相貌平平、穿衣打扮颇有几分民国范儿的女文青。高中时无论大小考试马伊娜一直稳居前三甲,大学时马伊娜和我同城不同校,高中时我和她算不上很熟,互动也不多,但初到陌生城市,又是老乡兼同学,自然联系频繁。大一、大二那两年,每逢节庆假期或老乡聚会,我们都会叙旧聊天。大三下学期,我谈了女朋友,又弄丢了手机,和马伊娜失去联络。直到前两年在北京的一场同学会上与她再度重逢,彼时她已是人民大学博士,且出版了多本学术著作。

听说她目前也在北京,你和她还有来往吗?大钱双眼半眯,透过弥漫的烟雾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我没她的新手机号,不过找到她问题不大。我低头咬了口西瓜,怎么也没法将大钱和马伊娜这两个完全处于不同世界的人联系在一起,实在搞不懂他为何要找她。据我所知,大钱早已成家,况且像他这样的人,平日里肯定不乏主动献殷勤的姑娘,按常理来说不会缺女人。

也没什么,都是老同学,这么多年不见,就想找到她叙叙旧,聊一聊天,就像你我此刻这样。你可别想歪了。大钱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用牙签插了一瓣哈密瓜,不问自答。

我心领神会地冲大钱挤眉弄眼,借着酒劲向他许诺,明天一回北京我就立刻去找马伊娜,一定会把你的问候带到。

也不用这么着急,你先忙你的,只要能联系得上就好。看样子大钱似乎很满意我的表态,仰头将桌上最后一杯酒喝掉。

饭后,大钱又邀我去他旗下的娱乐城唱KTV,三四个女孩花插着坐到我和大钱中间,极具服务意识地为我们倒酒点烟。大钱脱掉西装,只手叉腰站在空地中央,动情地唱着《 爱江山更爱美人 》。姑娘们显然对大钱唱的老歌提不起兴趣,她们像一个个美丽花瓶,安静地坐着,不时鼓掌称赞,露出职业笑脸。我喝了几杯啤酒,渐渐有了困意,大钱助理凑到我耳边告诉我,接下来去泡澡洗脚吃夜宵,他说但凡贵客大钱都会如此安排。

翌日清晨,大钱陪我吃完早餐又亲自开车送我至机场。分别时递给我个信封,我接过一捏,厚厚一沓钱,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大钱不容我多说,执意塞进我的行李箱,说是连本带利还我高中时借给他的一百块钱。

6

我没费什么周折就联系上了马伊娜,约她在人民大学西门外的咖啡馆会面,她很爽快就答应了我的邀请。入座后,通过闲聊,我得知她已离异,无子,到美国某大学做了一年访问学者,归国不久。

除了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外,马伊娜变化不大,仍然是“五四”女青年的齐耳短发,只不过曾经的黑框眼镜被某名牌金丝边眼镜代替。初见冷场,我没话找话随口问起中美文化的差异,没想到马伊娜进入角色,面带微笑,十分学术地系统对比起来。经她允许我点着烟,像专业捧哏的相声演员那样“嗯啊”不停,心里嘀咕,大钱怎么会惦记着这么一个姿色普通、寡淡如水的女人呢?

所以,归根结底,中美文化的差异还是儒家文明与基督文明的不同。马伊娜扶了下眼镜,做总结。

你还记得钱总吗?大钱,高中时爱穿AC米兰球服,和你坐过一学期邻桌的那个转校生。我趁马伊娜抿咖啡之际赶忙见缝插针,直奔主题。

他呀,咬着勺子的马伊娜用了五秒钟恍过神来,记得,那会儿他不爱说话,但很有礼貌,每次问我问题时都会用他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请”“麻烦您”“谢谢”等敬语。听说他现在是大老板了,有同学在QQ群里留言说,大钱都进福布斯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也快了。我接过马伊娜的话,随便挑了两个与大钱有关的段子,稍加演绎讲给她听。书读得多就是不一样,马伊娜并不像我等俗人初闻大钱生活方式时那样惊诧羡慕,她眉头微皱,专注倾听,不时轻轻点头,比我更像是记者。

你是说,大钱,他找我?马伊娜用手指了指自己,又用疑惑的眼神问我确定吗?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顺便又补充了些大钱是如何找到我,又如何叮嘱我务必找到她的一些细节。

这都十多年没有联系了,他找我做什么呢?马伊娜盯着桌面上的咖啡杯,将一缕掉落在前额的头发拨至耳后,喃喃自语。直到这个时候,她那平静如湖面般的脸庞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

我也很想知道,已是省内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为何突然要找你这么一个与他完全不是活在同一个世界的女同学……我当然不会傻到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又给马伊娜续了杯咖啡,灭掉烟,清了清嗓子,像机场书店的电视里那些秃头大师一样,口若悬河、眉飞色舞地说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我那点小伎俩轻易就被马伊娜博士看穿,还好她给我留面子,没有揭露我,装作被我游说成功,很配合地告诉我除了住宅电话外的其他联系方式。并让我转告大钱,等他再来北京时,只要他有空,随时可以和她一起喝茶聊天。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反而使我有些不安,我诚心诚意地留马伊娜共进晚餐,她却以晚上开会为借口婉拒,这进一步加深了我的内疚感。

我和马伊娜在她办公楼下挥手道别,望着她尚未远去的背影,我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拨通大钱的电话,以邀功的心态,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了我所了解的马伊娜的近况。

听声音大钱并没我预料中那么兴奋,他安静聆听,除了略为惊讶地插了一句“马伊娜离婚了”之外,剩余的通话时间内,他不发一语,好几次我都以为信号中断,连“喂”数声,大钱才不急不慢地说,你讲,我在听。这让我有那么一点沮丧。

我将马伊娜的各种联系方式编辑成短信发送给大钱,很快就收到他的回复,说择日来京当面谢过。说实话,临上飞机前大钱塞给我的那一万块钱,是迄今为止我赚得最轻松的一笔。只不过是帮他找个念念不忘的女同学,他就对我出手如此大方,我算就此明白了大钱的处世哲学、经商之道。

一周后,刚从外地采访回京的我在机场大巴上接到马伊娜的电话。她语气略显焦急地说,给你打了一下午电话你都关机。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又说,一会儿去五道口吃日本料理吧,我有事麻烦你。

我猜她找我八成与大钱有关,但也心存疑虑,大钱不会这么快就来北京同她见面叙旧了吧?果然,还真是如此,冷盘还没吃完,马伊娜就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推到我面前对我说,请帮我把这卡转交给他,告诉他,这钱我不能要。

我瞄了一眼桌上某银行的金卡,大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仅一周不见,马伊娜有了新的变化,她戴上了隐形眼镜,做了新发型,化了淡妆,红色长裙及好闻的香水味使她多了几分性感。

这不合适吧。我面露难色,把卡又推还给她。

没有别的办法了,昨天他给我时我就坚决不收,他钱再多也是他自己赚的,我没有拿他钱的理由。说这番话时马伊娜并没看我,一束柔和的光线不偏不倚地照射在她脸上,她如同舞台中央的话剧演员一样,深情地独白着。

后来我才发现他趁我不注意偷偷把卡塞进我的随身包里,我不好意思直接找他说,想了想,还是得找你。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不是你,我和他也不可能重逢。

我看着马伊娜,马伊娜看向我,有那么十几秒钟我和她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对视着。我没想到大钱会这么快就飞来找她,更想不到大钱会豪气地直接给她一张信用卡。会有多少钱?十万?二十万?还是五十万?或许,会是一个完全超乎我想象力的金额。

要不这样,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但这事还得你亲口对他说,由我来说真的不是很合适。我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地望向马伊娜,她轻咬下唇,停顿数秒,点头应允。

我拨通大钱的号码,响了两声,他挂断电话,但很快就回拨过来。

刚才在招待领导,不过现在方便了,我在走廊,有什么事你说吧。

电话那端传来节奏强劲的动感舞曲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夜总会。我乱扯一气,装作不经意暗示大钱,此刻马伊娜就和我在一起。大钱显然喝了不少酒,一直笑,舌头打结。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压低嗓子说,你叫她接,我给她说。

马伊娜接过手机时略显慌张,一不留神抬手碰翻茶杯,水流一地。我识趣地走到几米外的落地窗前,同穿着日式和服的女侍者搭讪,抽完一根烟回头望去,只看见马伊娜唇动,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再看去时,她不再出声,手机紧贴在耳朵上,像个乖顺的孩子,不时点头。

我的第三支烟抽完,马伊娜才收了线。我回到座位上,看她双眼放空,若有所思地小口喝茶,就没去打扰她。

我吃着美味的生鱼片,那张银行卡照旧摆在桌子中央,有那么几分钟,四周安静得只听得到酒精炉上海鲜煲的蒸腾声。

要不要再来一壶清酒?马伊娜忽然开口。她挥手叫来服务生的同时,另一只手自然地将银行卡塞回包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7

至今我也不清楚那张卡的额度,更不知道在那一段时间内大钱与马伊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答案并不重要,反正如今大钱已经全家移民澳洲,而马伊娜也二度出嫁,且已有身孕。

或许在寻找马伊娜这件事上我赢得了大钱的信任,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钱频繁往来老家和北京之间,每次一来,处理完公务他都会单独找我喝茶聊天,吃饭小酌。一来二去,短短半年间我和大钱越走越近,从多年不见的老同学逐渐成为能掏心掏肺、互诉衷肠的铁哥们儿。

二○○九年,我以大钱助理兼好友的身份,随他进出京城各大星级酒店、高档酒楼。应酬一多,也就难免去一些娱乐场所。据我观察,大钱并不迷恋女色,至少比包括我在内的多数男人要有绅士风度。那些莺莺燕燕,在大钱的眼里更像是同事或是下属,他甚至还劝身边的姑娘多吃水果少喝酒。这就更让我好奇他与马伊娜之间的关系。说来也怪,自从那晚和马伊娜在日本料理店分开后,她就杳无音讯了,大钱也再没主动和我提起过她。直到那一年冬天,在京郊某私人会所的温泉浴池里,不知怎么,我们就从地产股市聊到娱乐圈。我忽然来了兴趣,凑过去坏笑着问大钱,不是有人找你投资过电影吗?说实话,和女明星闹过绯闻?听到我的问题,鼻子以下都浸泡在水中的大钱像一只翻身的水獭,猛地浮出水面,水花四溅。

她们眼光很高,哪儿会看得上我这个没文化的粗人。大钱歪着头,不断摇头晃脑,看样子像是耳朵进了水。

我晃了晃食指,像个伤过无数女人心的情圣一样对大钱说,绝大多数女星在屏幕上演技很烂,但在现实生活中都是表演艺术家。她们不会因为男人有文化,就忽视这个男人有没有钱。她们见到有文化没钱的男人,最多谈谈文化就对这个男人腻味了,一旦她们遇上有点文化又有些钱的男人,比如像你这样的,便再也无法装矜持高贵,一个个像跳水运动员一样排着队,扑腾扑腾向下跳。我上岸给大钱倒了杯可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些口口声声说只要人好、钱不重要的女明星,其实一个赛一个物质。钱的多少决定了她们的安全感、归属感,是她们评判异性的唯一标准,也是她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价值观。

大钱不置可否,你说得没错,但我也是来了北京后才懂得,在这里,即使有些钱也并不意味着能活得有尊严、随心所欲。再说,比我富裕的大有人在,我这点家底算不了什么。在那些阅过无数男人、见过各种大场面的女明星眼里我只不过是个土大款、暴发户而已。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大钱如此坦率,反而搞得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话。他披了条粉色浴巾,在我身旁的躺椅上坐下,点了根烟缓缓说道,要说婚后真没动过心那是假话,前两年遇到过一个女孩,浙江人,舞蹈学院读大三,比我小整整一轮。那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一个朋友酒喝多了打电话,用卖弄的口吻对我们说,他叫了几个艺术院校的校花过来助兴。不多时,果真有一排年轻貌美的姑娘推门而入,每个都身材高挑,气质不凡。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齐耳短发,略施粉黛,她穿得最保守,也不是其中最漂亮的,可我眼中看到的只有她一人。当时我喝了不少,总觉得她像一个人,但具体像谁又说不上来。于是我就借着酒劲一直盯着对面的她看,盯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自顾自地小口喝酒,后来干脆玩起手机。

讲到这里,陷入回忆中的大钱似乎想起了什么,轻笑出声,他又倒了杯可乐,继续说道,像李宗盛《 鬼迷心窍 》中唱的:“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当我遇到她时,瞬间又有了无法克制的爱的冲动。我很清楚那不是欲望,是爱,是想占有、呵护、疼爱、睁开眼睛就希望能看到她微笑的奇妙情感。这些年来,各种场合我也接触过不少女人,却单单对她一见钟情。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就像说不清爱情究竟是什么一样。不过,我浅薄地认为,爱情之所以迷人,令每个人心醉又心碎,就在于它的神秘、不确定性,不是吗?

大钱双手抱在脑后,仰望璀璨星空,神情严肃专注得如同一位哲学家。我很少见大钱这般侃侃而谈,且逻辑缜密,佳句频出。若我和他不相识,初次相见听到他讲这番话,说他是大学教授或情感专家我都会相信。

你说那姑娘长得像一个人?像谁?

后来有一次我去广州,白天见客户喝了太多咖啡,夜晚彻夜难眠。索性不睡,打开电视机,按着遥控器想找场球赛看。忽然看到一幕熟悉的场景,定格后看了几分钟想起来,那是我高中时期在录像厅里看过的香港枪战片,女主角是我当时的偶像,梁咏琪。

我一口可乐差点没呛出来,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大钱没注意到我,他又说,那个浙江女孩和刚出道的梁咏琪实在太像了,尤其是侧着头、扬起眉微笑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哪儿他妈有什么后来。后来就是我照旧过我的日子,在外请各路神仙吃饭喝酒,回家陪老婆孩子,伺候老妈做孝子。闭上眼睛惦记着要给那些跟着我混的弟兄们一口饭吃,睁开眼想着从哪儿找钱给银行还贷……那姑娘去年结婚了,邀请我了,但我不巧在成都,没去婚礼现场。听说找了个好人家,上个月生了个闺女,发了彩信给我看,眉眼很像她。

甘心吗?

这有什么不甘心的?就算不甘心,又能怎样?大钱反问,我在飞机上的一本杂志上看到,无论是平庸还是优秀的男人,一生都不可能只去爱一个女人。这是天性决定的,改不了。当然,爱是一回事,敢不敢付诸行动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你既然这么爱她,就该不顾世俗,抛弃所有,大胆去追求她。

大钱坚定地摇了摇头,马山你还没结婚,等你有了家庭,尤其是有了小孩就不会这样想了。

爱情与婚姻是两码事,在我看来,婚姻只不过是一种需要履行的契约责任,而爱情则要简单得多。它就该是你第一眼看到浙江姑娘那样,回忆四溢,天雷地火,时间静止,那一刻,你的眼里,天地之间有,且只有她一人。

大钱斜侧着身子,嘴巴半张,欲言又止,仰视我,一脸不可思议。

我朝洗手间走去,背后传来大钱的声音,你不觉得马伊娜也有点梁咏琪的味道吗?

我怔住,一瞬间似乎全都明白了。我回过头对大钱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梁咏琪类型的姑娘,那你还不如干脆去香港追她本人得了,据我所知她尚未结婚。

大钱忽地一下从躺椅上弹起,接着挠了挠头,略带羞涩地笑了。

因一场轰轰烈烈的煤企改革,大钱家族经营二十余年的煤矿被国企兼并收购。大钱并不像其他煤矿主那样愁眉苦脸、忧心忡忡,他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出售了部分股权,并将董事长的位子让给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学成归来的二弟,然后举家北上。

初到北京时,大钱并没确定下一步投资方向,他时不时约我陪他去见各种人。这其中有尚未入流的北漂导演,能耐不大,野心不小,夸夸其谈;还有自命不凡、神秘兮兮的中年男子,张口闭口都是大人物的名字,暗示自己是“皇亲国戚”。来北京这么多年,这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正办起事来严重不靠谱的人我见得太多了,而大钱,即便对方说得再离谱,他还是温文尔雅地颔首微笑,间或提问,知性得好像谈话节目主持人。我不止一次提醒他,那些人个个都是老油条,没有一个不是想骗他钱的,千万别头脑发昏,交昂贵学费。大钱笑着拍拍我的肩,不做解释,就又开动他的路虎车奔赴下一个饭局。

我最近一次见到大钱是在二〇一二年夏天,这之前差不多有大半年没有他的消息,只知道他去了南方,具体做什么不是很清楚,他不说,我也就没多问。大钱走后我又恢复了原有的生活,日复一日打卡上班,熬夜写稿,会轻易喜欢上一个姑娘,但很快又会失去爱情。我从没幻想过能成为像大钱一样的有钱人,只希望能早一天买得起房,扎根北京。

盛夏某个周五的傍晚,我的手机上显示了一串久未出现的号码,是大钱,他说他早上到的北京,现在在我单位楼下。

晚上有没有空,找个地方一起喝一杯。他的声音沙哑,听上去略显疲惫。

大钱剃了个寸头,晒黑不少,胸前一块翠绿的玉佛引起我的注意。大钱说这是在香港,当地朋友引荐的大师赠给他的。大钱从这块玉佛说起,给我讲他在南方这一年的经历。我委婉地向他求证朋友圈里传言他在东莞投资LED显示屏被人设计下套而导致亏损的事,大钱坦然承认,吐着烟圈,慢慢悠悠说,没事,都过去了,两千万看清一个人,值。

不怕你笑话我,钱对我来说真的只不过是数字而已。说到底,钱无非是能满足人的各种欲望,钱越多,欲望越容易满足。可是钱再多也有个数,而欲望无极限。

你完成一个梦想,很快又会有新的梦想冒出来,这就是人生,生命不息,折腾不止。大钱干了一杯酒接着说,这两年基金股市不景气,餐饮酒店等服务业对我已没有吸引力,我不想像我爸我叔那样活一辈子,挖煤,采煤,运煤,卖煤,钱是不少赚,却一点意义也没有,那不是我要的生活。虽然LED显示屏投资我赔了,可我至少明白了这一行是怎么一回事,这也就够了。现如今我最看好林业项目,我在广西承包了三十万亩林场,种桉树,可产纤维板,给纸厂生产纸浆。

大钱流露出只有在谈论AC米兰队时才会有的兴奋表情,他解开白色阿玛尼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任汗水从脖颈流淌至胸口也不去擦,毫无保留地说着他对林场的投资计划。

我们家挖了这么多年煤,现在我来种树,算是弥补,为生态平衡可持续发展做点微薄贡献。大钱不和我碰杯,猛喝干一大杯冰镇扎啤,持续地打着酒嗝。

那一晚,在胡同深处的新疆小酒馆里,空酒瓶一地,最后究竟喝了多少瓶我记不清了,总之我和大钱都醉了。他抬起手腕看表,我随口夸他的百达翡丽好看。喜欢吗?喜欢送给你。说着大钱将表摘下来非要送我。

我受宠若惊地说,大钱你喝多了。

大钱手一挥,你喜欢就戴着,一块表嘛,又不是什么,就当作个纪念吧。

这话说的,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做什么纪念?

大钱不理会我,如同执行命令的士兵,硬是一丝不苟地把表戴到我手腕上。

一语成谶,那夜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大钱。偶尔能接到他的节日问候短信,平日里就只能通过他不常更新的微博知道他人在何地。大钱的行踪飘忽不定,今天还在广西林场,明天就身在越南,后天又飞回澳洲家中。他没再来过北京,也没回过老家。

巧的是,上个月,我去香格里拉酒店参加马伊娜的二婚婚宴,当穿着洁白婚纱一脸幸福的马伊娜和她那马里兰大学生物系教授的美国丈夫互换婚戒时,我刷新看到大钱于十秒前@我的微博。照片上,大钱戴着硕大的墨镜,赤裸上身,背对湛蓝海面,做展翅高飞状。他配图写道:我在意大利,托斯卡纳,这里盛产顶级葡萄酒,有好吃的海鲜,还有令人心旷神怡的碧海蓝天,以及久违的自由。

我们的女神

1

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十八岁之前我没去过南方,也不认得几个南方人。讲粤语的广东姑娘夏奈,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南方姑娘。

初次遇见夏奈我并没和她搭上话。那天傍晚,我和舍友老李在食堂填饱肚子后,百无聊赖,绕着校园散步消食。快走到主教学楼前,老李忽然收住脚步,落日余晖中,他如同世界末日逃离至孤岛的难民望到大海中的诺亚方舟般,喜悦又不失虔诚地眺望远方。我抽着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林荫道上,四五个穿着清凉的姑娘,嬉笑打闹,一字排开,朝我们款款走来。

嘿,快看,女神,广东妹。

什么?我不解地问,眼睛却看向越走越近的姑娘。

广东妹啊,女神广东妹。老李像个追星的小粉丝似的兴奋强调,喏,左起第二个就是我和老刘常给你说的,我们共同的梦中女神,广东妹。

广东妹是我认识夏奈前她的代号。大学四年,我们宿舍除我之外五个南方人。他们五个人同一专业,同一饮食习惯,就连喜欢的姑娘也是同一个。差不多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每晚洗漱熄灯后,无论当天卧谈的主题是什么,末了那五个南方人都会绕到那个被他们称为广东妹的同系女生。我对他们的谈话向来不感兴趣,尤其看不惯他们谈论广东妹时那一个个猥琐下流的眼神。那场景像极了一帮靠走私家电,贩卖皮鞋发家的沿海土豪,聚在一起交换买春心得。就这样,久而久之南方佬们编造意淫出来的有关广东妹的种种细节强制性灌入我的脑海,想不记住都难。可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口中的广东妹到底是谁。直到那天,老李指着一个穿得像在海边度假的姑娘说她就是广东妹时,我才第一次看到夏奈的模样。

当时夏奈离我至少有五十米,近视又逞强不戴眼镜的我自然无法看清传说中的广东妹究竟有多美。一旁的老李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作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上蹿下跳,拼命给我补充解释,生怕我错过。

就那个啊,绑个马尾辫,白T恤,黑热裤,穿夹脚拖鞋大长腿的那个就是广东妹。不是那个,那他妈是我们班熊嫂,小腿比我大腿还粗。你往边上看,熊嫂右手数第三个,看到没,那才是女神广东妹。老李话音未落,那群女生已走至我面前。我手做单筒望远镜状逐一扫描,久闻大名不见真身的广东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对夏奈的第一印象可以说是没有印象。她清汤挂面,素面朝天,脸上还有几个勉强能称得上是可爱的小雀斑。说真的,她也就是个高腿长人显瘦,五官只能算是标致,称不上惊艳。当然,上妆另算。

夏奈与我行至平行,擦肩而过时,一股好闻的香气犹如盛夏绽放的荷花,清风自来。我瞟了眼夏奈的背影,回过头对老李说,行了,我算知道你们这帮南方佬的口味,不是,品位了。

怎么样,极品吧,一见钟情,深陷不能自拔了吧?老李梦呓般喃喃自语,说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潜台词。姑娘们似乎察觉出我们这俩流氓在议论她们,步伐明显加快,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想听真话假话?

半真不假的话。

条儿七,盘儿六,腿不错加一分,总的来说也就七分,不能再多了。我灭掉烟蒂,低头又续上一支,眯着眼总结道,这样的妹子搁隔壁理工大学没准儿会是万人迷、千人追的校花,而在咱们这出过亚洲小姐,以频出漂亮姑娘为招生亮点的学校来说,她也就是一稍有几分姿色的长腿妹,充其量也就是一系花,还得是在你们那种狼多肉少的法学院才排得上。

你大爷的,你丫看到的是广东妹吗?老李急得学起北京话为他心目中的女神辩护。

不开玩笑,真心一般,远没外语学院的大胸妹Jenny迷人。我装模作样,像选秀节目中的毒舌评委一样点评道,这姑娘除了肤色不黑外,典型的瘦高岭南渔家小妹。哎,我拍了拍仍在目送广东妹,脖子都快扭断的老李问,她有真名吗?

普通话不标准的老李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说,她叫夏奈。我错听成小奶,一时没忍住,笑出声说,挺货真价实,人如其名的。

后来,夏奈成了我为数不多交心不换命的异性好友,有次在工体某酒吧,微醺的我借着酒劲,觍个脸对已是高级白领的夏奈说,老夏,这些年来我特想知道,你说你长这么漂亮,多才多艺会赚钱又有生活情趣,活得这么完美,你累不累啊?

夏奈早对我的贫嘴免疫。她喝了口不加冰的mojito,斜我一眼,操着我特别爱听的广普说,得了吧,鬼才信,你的好兄弟老李早就揭发过你,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对我的外表大肆抨击,恶意诋毁,说我没外院的Jenny漂亮,还说我是小奶。我要是小奶,说着夏奈下意识挺了挺胸,那些A、B罩杯的女生该多自卑。

不是,老李的话你哪能信啊,他明摆的是在你那儿造谣中伤我,好让你对我反感讨厌,继而少我这么一个强劲有力的竞争对手。我耍无赖诡辩,你想啊,外院Jenny哪有你高端、洋气、上档次。就她那胸大无脑,要气质没气质,要内涵零内涵,弯腰能把自个儿肚子戳个洞的锥子脸,哪能和时而温柔婉约,时而活力动感,古典美与现代感融合的你相提并论呢。她也就只配嫁她那山西煤老板。

夏奈只手撑着下巴,用吸管搅着杯子中的酒,短发自然垂落,遮住半张侧脸。看得出她被我夸得挺开心,刻意紧绷的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翘,露出一抹浅笑。

看到她笑了,我更加来劲,压低嗓门,煞有介事对她说,既然说到初次相遇,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夏奈很配合地接过话,歪着头似笑非笑,等着瞧我还能有什么新花招。

我看见了光,万丈光芒。当老李把你指给我看的那一秒,时间静止,我仿佛置身于静谧深海,整个世界安静至极。你别笑,我认真的,当时你身边的人及万物如同气球升空,冰雪融化,那一瞬间,我的眼里有且只有你一人。你在一道道金色光线的簇拥下冲我徐徐走来,当你经过我身旁时,我顿时有在佛门圣地才能体会到的如沐春风感。可惜我是个无神论者,你说那些有宗教信仰的人,虔诚修行数年,有朝一日善行感化诸神,有幸见到上帝显灵,菩萨下凡,大概也就和我当初遇见你的场景差不多吧。

不贫能死吗?夏奈彻底绷不住了,她不顾形象放肆大笑,Chanel耳环随着颤抖的双肩摇摆。

真没有贫,句句肺腑。我故作深沉,一脸真诚,现在回想起来我眼前都能浮现出那一天你闪闪发光的女神范儿。那歌怎么唱来着?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夏奈被我逗得爽到爆,她正要开口,我抢先一步说,容我再多问一句,难道一直以来就没人说你很像港片《 伊莎贝拉 》里的梁洛施吗?这部电影我看过好几遍,每次看到穿热裤、趿拉着夹脚拖、眼睛雾蒙蒙的梁洛施穿行在澳门炎炎夏日的葡式建筑风格的里弄中,我就会下意识地想起你……

收,收,收,赶紧收。夏奈比划着停止的手势,就此打住,贫得差不多得了,你好意思往下说,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听了。你这些花言巧语小伎俩在我这儿不管用,你省省,留着骗那些涉世未深的九○后小女生吧。

我欲辩解,夏奈完全不给我机会,她喝了一口酒,笑盈盈地说,不过你说我像梁洛施我倒是挺开心的,我要真能像她那么漂亮好命,嫁给李泽楷就好了。我也不用为了赚钱,每天拼死拼活,夜夜加班失眠到天明。嗯,你这么一说,仔细看,你也有点像《 伊莎贝拉 》里的港星杜汶泽。

你看你,又美化我不是?说完,我与夏奈碰杯,一起笑。

2

初遇夏奈是夏末秋初,真正和她搭上话——也就是她知道我是谁——已是瑟瑟深冬。在此期间,说不清为什么,隔三岔五我就能在偌大的校园里碰见她。

每次见到夏奈,她的造型都不尽相同。印象深刻的是秋天的一个午后,她穿着一身OL范儿十足的黑色职业套装,自信、干练地向来往的同学们发送辩论队招新的宣传单。我碰巧下课路过,一时闲得没事,于是叼着根烟,混迹在人群中,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至少有我两个那么壮的男生激情澎湃地介绍着棒球社的历史荣誉,一边真有心,装无意地偷瞄不远处光彩熠熠的夏奈。

很快,我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同时也算见识到了夏奈的超强魅力。那与其说是发,不如说是抢,五分钟不到,夏奈手上厚厚一沓宣传单就被头发蓬乱的眼镜宅男们哄抢一空。更夸张的是,竟然有几个笑容淫邪的男生,直接掏出手机,像拍车模似的从各个角度疯狂拍摄夏奈。而夏奈不但不生气躲避,反而大方地摆着pose,时而卖萌时而耍酷,像是早已习惯且乐在其中。

渐渐我发现,原来是我一开始审美出现了偏差,全校奉夏奈为女神的远不止我们宿舍那五个南方人。她的粉丝团规模极其庞大,上至研三,下至大一,囊括各个院系。就连外校都有男生慕名而来只为了亲眼见到她。和多数“奶粉”相比( 夏奈粉丝昵称 ),老李无疑是幸运的,只要他不翘课,基本上每天都能见到夏奈女神。运气好时,甚至能坐到女神旁边。尽管这样,自诩为夏奈头号粉丝的老李仍不满足,他每天以三餐的频率刷新夏奈的新浪博客、人人网页面,盼望着她能时时更新,最好多上传几张或清纯或性感的自拍照片。可惜夏奈并不像多数漂亮姑娘那样,善于经营自己的社交网络。她不热衷上传名牌包、奢侈大餐、星级酒店之类的炫富照,很少在线,偶尔更新也无非是在状态栏内公告辩论队的近况或她所在乐队的演出讯息。即便如此,夏奈相册里仅有的几张演出及辩论赛现场抓拍的照片,每一张点击率都破万,近千条留言一水均为男生们的夸奖赞美,嘘寒问暖。

舍友老刘二十一岁生日恰逢那一年的平安夜,老爸是房地产商的富二代老刘请他们全班吃饭。我虽然和他不同专业,但身为他舍友兼下铺自然也在邀请之列。那晚我先是去机场送别一赴美深造的高中同学,等赶回市内得知生日宴结束,大队人马已转战雍和宫钱柜唱歌。当我匆匆忙忙跑进包间时,一伙人已喝得七荤八素,云山雾罩。看我推门进来,以老李为首的南方帮像嗑了药似的兴奋起哄,怂恿我这个迟到者自罚一瓶。我扫了眼满坑满谷的酒瓶问老李,你们喝多少了?脸泛红光的老李并没回答我,而是cosplay古装电视剧中姿态扭捏的青楼女子,细声细气,醉眼迷离地用手指戳了下我胸口,欲拒还迎地说,死鬼,你怎么才来啊,想死人家了。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老李这惟妙惟肖的反串调动起来,尖叫声、口哨声不绝于耳。

你他妈喝多了吧。我尴尬地笑着,试图推开趴在我肩上一身酒气的老李但根本推不动。受到鼓舞的老李反而抱我抱得更加起劲变态了。寿星老刘也上前凑热闹,非逼我把刚开瓶还冒冷气的啤酒喝掉,否则就是折他面子。主人开口,我实在没了退路,只好一手举起酒瓶,一手甩开眼看就要吐了的老李,深吸一口气,仰脖对瓶吹。

在节奏劲爆的舞曲伴奏下,我像二人转杂耍演员般略显吃力地表演完“空口吹瓶”这个江湖上失传许久的余兴节目。当看到我把瓶口朝下,一滴未洒时,老刘龙颜大悦,鼓掌叫好。我打着急促的酒嗝,顺势一脚踢开要求我再来一瓶的老李,拿手背擦抹嘴角啤酒沫。这时,穿过人群缝隙,我看到坐在沙发中央,一袭黑衣的夏奈。她手捂着嘴,与我对视,笑得矜持。

唱至凌晨,已有个别不胜酒力的人倒头睡去。我边喝饮料边忍受着南方帮成员的鬼哭狼嚎。那帮孙子净挑县城洗头房才会播放的口水歌唱。歌曲恶俗不说,歌声比歌曲更恶俗,要不是兄弟一场,碍于情面,我真想夺门而出,躲个清静。

不喝酒也不唱歌的我越坐越无聊,我催身旁一我认识的女生别再玩手机了,赶紧唱歌,好洗洗我那已被老李他们唱脏了的耳朵。那女生无奈,说她们点了近一百首歌,但碍于老刘过生日不好意思切他的歌,只好坐在一旁强忍着等他咆哮完。我没有姑娘们的忍耐力,勉强撑了两首,还是受不住魔音穿脑,推门出去走了趟肾,在走廊里抽了根烟,磨蹭给一个女网友发了几条调情短信,再折回包房时,谢天谢地,唱歌的终于换成女生。

由于男的人均六瓶,再加上女生唱的都是慢板哀怨苦情歌,催眠效果奇佳,几曲唱下来,刚才闹得最欢的那几个都沉沉睡去。轮到夏奈唱时,睁眼的人包含我在内不超过六个。

夏奈似乎并不在乎有没有听众,她坐在舞池中央的旋转椅上,一束亮光不偏不倚照射在她身上,温暖柔和。夏奈安静且很用情地一首接一首唱着,她唱的多是我从未听过的粤语歌,不认真看字幕根本不知道她唱的什么意思。坦白说,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喜欢上唱粤语歌的夏奈。她那略带沙哑的嗓音,韵味十足的咬字一度让我恍惚究竟身在北京朝阳还是香港尖沙咀。更奇怪的是,微醺的我闭上眼聆听夏奈的美妙歌声,年少时在录像厅看过的经典港片一直在我脑海中交替上演:一会儿是《 甜蜜蜜 》中的阿豹对李翘说:“傻丫头,回去泡个热水澡,睡个好觉,明天早上起来,满街都是男人,个个都比豹哥好。”一会儿又是《 无间道 》中刘德华和梁朝伟并排坐在一起,“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夏奈的歌声如同一位剪辑大师,它将这些片段剪辑成一部全新的电影在我眼前静静上演。

那天晚上,夏奈唱的最后一首歌是林忆莲的《 失踪 》。第一个音符响起,我就彻底陶醉在夏奈的歌声中,尾音落下时,我感动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这对自誉为流行歌曲活字典的我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回头想想,《 失踪 》这首歌的歌词简直就是这些年夏奈的写照。这更像是一种宿命,夏奈唱着别人的歌演绎着自己的故事。

她说她找不到能爱的人,所以宁愿居无定所地过一生,从这个安静的镇到下一个热闹的城,来去自由从来不等红绿灯。

一曲唱毕,夏奈幽幽地用粤语说,多谢大家。怎么说我也看过刘德华、梅艳芳等港星在红磡的演唱会实况视频,所以“多谢大家”这句粤语我还是听得懂的。也就是这句“多谢大家”让我对夏奈的好感瞬间倍增。心想,这么多人唱歌,唱完说谢谢的有且只有她一人,这姑娘挺有礼貌。如果夏奈能再多说几句,比如说,“多谢大家来听我的演唱会,我很开心,也很激动,谢谢你们,我爱你们。Thank you……”要是同时她眼眶能泛着泪光,说着说着最好再哽咽语塞,那真会让我产生身处红磡看某港星告别演唱会的错觉。

夏奈当然没这样说,不过这也不重要,只凭她唱的那几首粤语歌,仅在我个人心中,她已是天后级别。我由衷地拍手叫好,真情的过于流露惊着了已回座喝热茶的夏奈,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冲我含笑点头算是回应。靠在我身上熟睡的老李也被我这一嗓子惊醒,他睡眼迷蒙地问我,夏奈唱歌没?我说,刚唱完,这不正鼓掌呢。妈的,又白来一趟,老李懊悔地撇了撇嘴,喝酒真他妈误事。说完翻身睡去,很快鼾声震天。

折腾到后半夜,环视四周,我才发现醒着的男生有且只有我一个。反观女生反而越唱越起劲,估计是前半段太压抑了,她们或相拥合唱,或两两PK,甚至不乏载歌载舞。我在接连听了五首王菲、四首张惠妹、三首孙燕姿的流行金曲后,阵阵饿意袭来,起身去大厅取夜宵,略显空荡的等候区内,我一眼就看到正在排队等煲仔饭的夏奈。她碰巧回头,也看到了我。她仍是那么客气地朝我微笑点头。我还她笑容,抱着歌迷的心态主动上前搭讪。

你歌唱得真不错,我说,催人泪下。

这是夸我吗?夏奈仰起头笑,这也是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你的歌唱的,她本该是想出于礼貌客套回敬我,可是一晚上我压根儿就没开过口。夏奈改口说,你还没唱歌吧?你怎么不唱歌呢?

你都唱成天籁了我怎么好意思献丑呢?我往盘子里夹了勺牛肉炒河粉,早就听老李他们说你歌唱得特别好,还说你来年会报名参加“快乐女声”。今天我是以来给老刘庆生为幌子,特意慕名而来听你唱歌,果然名不虚传。

夏奈依旧笑得矜持,看来是不讨厌我,于是我更加胆大不要脸了。

那什么,我能提个不算非分的要求吗?

夏奈用眼神问我什么要求。我假正经地说,可以麻烦你签名留念吗?赶明儿你要参加选秀真火了,成张靓颖第二了,我好拿着和你的合照和签名去跟人四处显摆。

好啊,签哪里,笔呢?夏奈伸手做索笔状,这始料未及的大方反而搞得我一时语塞,干笑挠头。

喏,可不是我耍大牌不签啊。夏奈摊手耸肩,浓密的睫毛一闪一闪,无辜又不失调皮。

我正想词接她的话茬贫下去,夏奈的煲仔饭做好了,我和她各端一托盘吃的往回走。

你们晚饭没少喝吧?我边走边问。

嗯,他们男生喝了很多,有几个都吐了。

他妈活该,喝死那帮孙子最好。我像是有阶级仇、民族恨般咬牙切齿地说,这只不过是我们兄弟间的一种开玩笑方式,而夏奈却被我这么一说惊着了。她不再说话,刻意和我保持了几步距离。我意识到我还没有和她熟到可以粗鲁的程度,于是清了清嗓子,迅速恢复先前那十分做作的男低音,关切地问,你喝了几瓶,看样子你没什么事,酒量一定不小。

你说我吗?夏奈摇头,我没喝,我不喝酒,我只喝茶。

哦,怪不得你嗓子保护得这么好,黄莺出谷似的。我随口说的话却逗得夏奈把托盘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你是刘流的朋友吧?不再笑的夏奈问我。

你说老刘?我睡他下铺。

哦,夏奈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又不做声。

我们沉默,并肩前行,还没等我想好新的话题,就走到了包间门口。进屋后我和夏奈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各自坐在沙发一端,她吃她的煲仔饭,我吃我的炒河粉,共同受着至少有两百斤的熊嫂演唱的《 马德里不思议 》。

之后夏奈就抱着靠垫陷在沙发里不停地发短信,间或接过话筒唱上几句。我很好奇这么晚了她在跟谁聊。好奇的同时我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远观她。嗯,长得是还行,或许因为光线太暧昧,或许是我喝了点酒,总之此时的夏奈比我初见时要好看得多。她的五官小巧精致,组合在一起就是张标致的岭南美人的脸庞。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化妆,但我确定即使她化了妆也很清新淡雅。尤其是她唱粤语歌时陶醉其中的神情,那孤独的气场强大到令我黯然神伤。我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上世纪末在工体听王菲的世界巡演,当菲姐清唱“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时,不光是我,是人都在菲姐的歌声中崩溃,个个痛哭流涕,集体黯然神伤。

天光微亮,大伙逐一睡醒,意兴阑珊收拾东西准备撤退。我在走廊抽烟碰到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夏奈。

抽烟吗?我递烟盒给她,夏奈摆手,我以为她不抽,谁知她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七星,接过我的打火机点着,熟练地吞吐烟雾。

其实相对喝酒来说,抽烟更伤嗓子。我说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啊,陆陆续续也戒过几次,可我就是戒不了。她无所谓地笑了笑,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没有,要有我自个儿早戒了。我晃了晃指缝中夹的烟。

那就不要戒了,夏奈勉励似的说,他们都说吸烟有害健康,有害就有害吧,大不了死得早呗。说完她轻轻一笑。

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明知故问。

夏奈,夏天的夏,奈何天的奈。

好名字,真好听,够诗情画意的。我一脸真诚,夏奈,后面再跟一“尔”字,你就是世界知名奢侈品Chanel。

我认为我这句话还算好笑,可夏奈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你是第一千八百三十四个用Chanel 调侃我名字的人。

我一愣,继而讪笑,夏奈就这样轻易地把我归纳到她那集团军般的追求者队伍中。没准老李、老刘这俩南方小处男都这样不要脸地说过。

那一千多位都是和我一样心怀不轨找你套磁的好色之徒吗?

陶瓷?

套磁,就是主动勾搭你,没话找话,

夏奈似懂非懂,她灭掉烟蒂,披上大衣,对着墙上的镜面整理头发。

你呢,怎么称呼?

我告诉夏奈我的名字,她哦了一声,那你也是知名奢侈品,夏奈用戴着戒圈的手指指向我,路易•威登。

那一刻我身上除了鞋是耐克,其余都是动物园淘的地摊货,更别说路易•威登了。不等我追问,夏奈主动解释,你看,你姓吕,吕的拼音LV,不就是路易•威登嘛。

她古灵精怪的解释超出了我的智力范围。我不知是该赞美她的聪明还是欣赏她的幽默感。

你可是第一个知道我这个小秘密的,也希望你是最后一个。我冲着她离去的背影喊道。

怎么,一只脚已踏进电梯的夏奈忽然转过身,难道你要杀人灭口啊。电梯门合住的那一瞬间,我记住了夏奈吐舌眨眼,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就这样认识并喜欢上了她。

3

老李说,女神之所以是女神,就因为她和我等凡夫俗子间有马里亚纳海沟般深壑的距离。凭借这遥不可及的距离,女神所营造出的神秘感让你看得见,够不着,你才会对她有各种美好的想象,俗称意淫。老李话糙理不糙,仔细想想,我和夏奈刚认识还不算熟的那一两年,除了偶尔能在饭局上或KTV里见一面,多数是在QQ、MSN上彼此以Chanel和LV互相戏称,瞎贫几句,聊些无实质性内容的话题。

大学那几年,夏奈最大的兴趣爱好是唱歌和谈恋爱,并且她把这俩爱好发挥到极致。据说夏奈还在广东老家读高中时已是当地酒吧圈小有名气的驻场歌手。每周末唱两次,每次唱五六首歌,一个月下来赚的钱不但足够生活费,还有余钱买自己想听的唱片。高中时期,天资聪颖的夏奈跟乐队老师学得一手好琴。十八岁那年秋天,夏奈背着吉他和一箱换洗衣服只身从南方海边来到首都北京。大一还没读完,夏奈就将校园十大歌手的冠军轻松收入囊中,一跃成为校园风云人物。

大二伊始,厌倦了唱《 遇见 》《 我要我们在一起 》的夏奈不再参加校内各大歌手比赛,转而找了外语系两个精通乐器的女生,组了个名为“薄荷”的女子摇滚乐队。夏奈理所当然地成为乐队的主唱兼主音吉他手。薄荷乐队的歌曲绝大多数均出自夏奈之手,成立不到一年,薄荷乐队在京城高校间小有名气,也聚集了一批粉丝,甚至在某红茶饮料举办的大学原创摇滚乐队比赛中获得“最具潜力乐队”的称号。我在豆瓣网上听过薄荷乐队的歌,早期是典型的pop punk,中期变成indie rock,后期又走台湾陈绮贞那种甜腻的小清新风。薄荷乐队曲风飘忽不定,乐队成员也频繁更换,唯一不变的是主唱夏奈以及她出众的音乐才华。她有些歌词写得挺有意境,我至今还记得一句“打马而过青春的荒芜,你给的爱像海洋般孤独”。

大三下学期,组团两年,却在Mao、13club等京城著名摇滚俱乐部没有过一场正式专场演出,更没出过专辑的薄荷乐队因乐队成员找工作、考研等现实原因被迫解散。夏奈并没为此伤心难过,也没像多数同龄人那样发愁未来。她在大学也是人生最后一个暑假背起吉他,回到她熟悉的南方,参加快乐女声海选。我是通过她的人人网页面知道她顺利晋级广州赛区五十强。我发短信恭喜她,隔了一天夏奈才回复说,排练很累,不过见了很多老友,也吃上了朝思暮想的蒸肠粉和姜撞奶,特别幸福。我祝她早日进入全国十强,红遍省港澳。她说谢谢你的祝福,不过鸡有鸡路,鸭有鸭路,我开心地唱,尽情享受比赛,能不能走得更远就看运气喽。

夏奈被淘汰的那天我和老李等一群驴友刚爬四姑娘山下来。在川西县城的一家小饭馆的电视前,无意间我看到夏奈在唱歌。她长发披肩,穿着印有“I love Guangzhou”的大T恤,抱着那把跟随她多年的木吉他,静若止水般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唱自己写的歌而是改唱许巍的经典作品《 蓝莲花 》。这首歌我在全国各大城市的地铁口、公交站听过数十位流浪歌手用不同口音翻唱的各种版本。而女声版,尤其是夏奈的版本我倒是第一次听。

夏奈轻拨琴弦,低吟浅唱。许巍版清澈高远,洒脱不羁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被夏奈演绎成为宁静恬淡,韵味悠长的民谣。尽管高音唱得有点飘,但总的来说发挥正常。我以为夏奈晋级肯定没跑了,不曾想评委甲说,你的声音很动听,像没雕饰的璞玉,未打磨的钻石,不过遗憾的是你今天选错了歌,更选错了演唱方式。评委乙说,你的美貌掩盖了你的才华。听到这儿我内心一颤,心想,得,夏奈没戏了。果然,她止步于二十强,输给了一个唱功不如她,但胸却是她两倍大的嗲声女。追光灯下,所有被淘汰的选手只有夏奈一人是笑着说完离别感言。她说,真正有实力的歌手不在乎时光流逝,容颜衰老。总有一天你我都会老去,可我还是会静静地唱,希望到那个时候,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个人愿意听我唱歌,就足够了。

身旁的老李边喝酒边信誓旦旦地说这里面一定有鬼,夏奈绝对被黑了。我懒得搭理他,想发短信对夏奈说,等有天你老得都坐摇椅慢慢摇了,哥们儿仍是你的忠实粉丝。转念一想这样说会不会过于直接暧昧。我攥着手机来回踱步,删了写,写了又删,最后还是发了一堆以安慰为主,鼓励为辅,既矫情又虚伪的场面话。没过半小时夏奈就打电话过来,晕,拜托,大哥你看的是重播。三天前我就被淘汰了,现在正在和朋友们吃夜宵,后天我就回北京,不再胡混瞎唱歌了,我要和大伙儿一样,去找工作,去奋斗,去赚钱,为了能环游世界,吃遍各国美食而做个积极向上的快乐小白领。

和老李单纯肤浅喜欢夏奈外貌和美腿相比,我最欣赏也最敬佩的是夏奈的独立、坚强。她说不再唱歌,就再也没有去选秀,组乐团。她说要找工作,转身就去了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实习,月薪半万。夏奈对待感情亦如此,她的每段恋爱都轰轰烈烈,风风火火。我在夏奈那里听到的和看到的爱情故事都够写一部长篇小说了,她那一段段感情中的精彩细节,随便凑一凑写出来就能轻松PK掉国内一批网络青春纯爱小说。仅我知道的,她交往过的对象少说也能组个篮球队。从个性十足穷困潦倒的地下摇滚歌手,到富得恨不得向全世界人民宣布自个姓钱的土豪富二代;从浪迹天涯,永远在路上流浪的旅游杂志专栏写手,再到沉默不多话,笑起来却像港星古天乐的泰国菜厨师,可谓应有尽有,一应俱全。夏奈能为一首歌而爱上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能为记错她的生日和相恋两年的男友分手。我从没见过夏奈为爱流过泪,倒是见到过她某任男友手捧一大束玫瑰花站在她宿舍楼下,低声下气求她回心转意……

我不止一次酒后吐真言对夏奈说,老夏,这世上有收藏古画古玉的,有收藏邮票小人书的,你是要把十二星座的男人都集齐了才心甘情愿地嫁人吗?

夏奈说,爱上一个陌生人就像听一首他人唱的歌曲,都能体会另一种人生。

那好吧,我说,祝你体会各种人生时不受伤害。

夏奈笑,我十七岁初恋后就明白两个道理:第一,男人永远靠不住;第二,只要恋爱就注定要受伤害,只是内伤外伤的问题。

那你大可不必飞蛾扑火,心身俱伤。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情比恋爱更加美好。比如理想、追求、事业等。通俗却很实际地说那就是赚钱,赚许多钱,赚能好吃懒做,颐享天年的钱。

夏奈摆摆手,钱有的是时间去赚,而能用来恋爱的美好时光也只有三十岁前的那几年。

每当谈到感情问题,夏奈理智得好像情感专家。我总在一旁使尽浑身解数,插科打诨,逗她开心。我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觍着脸说,女神,你这什么职业的男友都交过,跟玩角色扮演似的,唯独没交过业余作家吧?尤其是我这种美男写手。反正老夏你跟谁谈不是谈,要不我委屈下,咱俩凑合凑合得了。

我从来都认为写小说的男人没几个靠谱的,夏奈不屑,更别说你了,就你贴在学校论坛上的那些三流情色小说,看多了都脏眼睛,还称自己是作家,你好意思吗?简直就是个臭流氓。

流氓怎么了?流氓也是一种气质啊。现如今这浮躁肤浅的年代,衣冠禽兽,装大尾巴狼的渣男遍地都是,反倒是如我这般性情不装的真流氓反而奇货可居。是,我承认我不如你交往过的富二代有钱,也没那个男模身材好,长得帅。但平心而论,我这条件也不至于差得拿不出手吧。你看,我和你同一所大学毕业,月薪税后比你只多不少。有房有车,虽然都得还贷,但至少不会让你风里来雨里去,挤公交车地铁,没有安全感。吸烟,但没有瘾,偶尔喝点小酒,却很少喝醉。另外我不打牌,不玩网络游戏。手机里除了百度百科、谷歌地图,微信、陌陌等约炮神器我洁身自好,一律没有。

歌唱得没你好听我承认,可好几次公司同事KTV聚会,轮到我唱歌时总会有几个不明真相的群众推门而入,一脸追星族的样子激动地询问,陈奕迅是在你们这包房唱歌吗?生活因为有你这样美丽的女人而美好,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早上和你在纽约曼哈顿酒店睡到自然醒,中午与你在塞纳河左岸喝咖啡,傍晚和你在爱琴海边感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时我愿意为了你环游世界的梦想奋斗终身,永不叛变。就你说,像我这样有理想,有追求,逼急了还能制造点浪漫情调的流氓上哪儿去找。俗话说得好,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说真的老夏,你好好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

但凡我掏心掏肺聊点埋藏在我心中最深处最柔软的真心话时,夏奈或不接我话茬,或巧妙转移话题。我如此真诚地表达我对她的爱慕之情,她却不当一回事儿地招手示意我附耳过去,我身体前倾,她仰头贴近我耳朵,一字一句说,知道我广东老家盛产什么吗?我摇头,夏奈忍住笑,第一,盛产荔枝;第二,就是盛产黑社会流氓。前些年全国铲掉的最大的黑帮就在我老家,你说就你这样发育不全,有贼心没贼胆的小流氓我能放在眼里吗?

我就喜欢你这种会煲汤、会唱粤语歌、吃得了麻辣锅,受得了北方寒冬的广东靓妹。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就赖着你了,这辈子非你不娶,就耍流氓了,怎么着吧。我借着酒精,厚颜无耻地说。

夏奈一脸无奈,默默念了一长串粤语后,苦笑着冲我说,大哥,求求你,拜托饶了我吧。改天我带你去广深珠,那里遍地都是符合你要求的广东女孩,而且个个比我漂亮。对了,要不我介绍我大表姐给你吧,她比我更靓更有气质,歌也唱得比我好听,从小她就是我的偶像,长得像港星朱茵。而且她还煲得一手靓汤,每年过年回家我都要去她家喝她煲的汤,我最中意她煲的薏仁猪脚木瓜汤,人间美味,好好喝。

你说什么汤?薏仁、猪脚、木瓜?我皱眉做痛苦状,这汤太牛了,把我最不爱吃的三种东西一锅打尽,得有多难喝啊。再说你都二十好几了,你大表姐?那老得还能看吗?

你又没尝过怎么知道不好喝,夏奈没好气地瞪我,那你这个北方佬告诉我,你喝过的最好喝的汤是什么?

最好喝的汤?我眼皮上翻,盯着天花板假装冥思苦想,三十秒后我故作深沉地说,要我说,最好喝的当属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汤了,就是这个味儿。

夏奈扑的一声,把口中的水喷成雾状,咳嗽着说,瞧你那点出息,你们北京人都这么贫吗?

我不是什么北京人,我改用山西方言说,我只是比你早来北京两年而已。

那你们北方人都这么贫,都这么可怜,吃饭都不喝汤的吗?

这位小同志,请你不要搞地域歧视。什么南方、北方,不都是华夏子孙、中华儿女吗?我模仿着老首长的姿态正色说道,偷瞄夏奈没什么反应,迅速恢复嬉皮笑脸,那什么,咱大表姐长得真的很像朱茵吗?我不信,给我看照片,有图有真相。

你还真单纯,说什么都信。夏奈取笑我,我才不会傻到让你这样的没谱青年做我的表姐夫呢。作为你的哥们儿,有时候静下来想想我都替你发愁。你说你这样油腔滑调,一点儿正经的都没有,谈恋爱玩玩还行,但是真到了谈婚论嫁,托付终身那一步,哪个女孩子会愿意和你这种见个姑娘就瞎贫的男人在一起?我欲争辩,夏奈根本不给我机会,自顾自地说,不是我说,老兄,你早都不是学生了,该有点责任感了,成熟稳重些才能招女孩子喜欢。别跟我那些前男友似的,一个个要么不切实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么任性幼稚得像个孩子似的,根本不懂得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怎么爱。

此话一出,我立刻就颓了下去。其实不止这一回,后来每当我不要脸地对夏奈示爱,她要不就用比我更狠的话噎我,要不就是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咱俩不是一路人,别到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久而久之,我对夏奈的真心表白竟成了每次聚会,酒足饭饱后的余兴节目。时光飞逝,我对夏奈的爱恋也在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中,一句又一句的调侃里,稀释溶解,若隐若现。

大学毕业后我和夏奈就理所当然地四散天涯。确切说,大学还没毕业我们就相忘于江湖了。由于业绩过于出类拔萃,夏奈大四实习的那家外企不惜开出年薪十五万外加北京户口的诱人待遇对她极力挽留。这般丰厚的薪金,多少人为此辛苦奋斗,梦寐以求。而夏奈却再一次特立独行,她婉言谢绝了这份工作。她说她还年轻,还不想待在一个地方终老,更不愿留在北京这个浮躁的北方城市。于是她选择离开,回到她热爱留恋的南方。

夏奈离开北京不久就关闭了她的人人网页面,博客停留在那一年的六月。幸好,她偶尔还会更新下微博,尽管多是在午夜。我如同推理小说爱好者,通过她的微博,梳理出她毕业后的行踪:她先是去了深圳的一家公关公司,没多久辞职去了广州某家意大利国际奢侈品牌企业做HR。这期间我和她的联系逐日递减,隔个三五个月小半年才能在MSN上巧遇。她从不抱怨工作有多累多辛苦,只是略带伤感地说自己很长时间没有认真去读喜欢的作家的新书。我劝她不要那么拼命,何必呢?夏奈回复说,拜托大哥,这里是香港,不拼怎么活呢?

和大学期间略有不同的是,先前不食烟火的夏奈终于落入凡间,和多数漂亮的姑娘一样,逐渐热衷在微博里发布自拍美图以此纪念庸俗生活中美好的瞬间。照片中的她一会儿是身穿白裙头戴鸡蛋花漫步在巴厘岛的白色沙滩上,一会儿又在日落黄昏的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内喝着咖啡,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OL范儿十足。

银白色的游艇镶嵌在碧波荡漾的蔚蓝海面,身着比基尼,鼻梁上架着Gucci墨镜的夏奈手握一杯香槟,斜靠在甲板上,笑靥如花。我在这张照片下给她留言,极尽所能,夸赞她的美貌,尤其是那双在金色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修长美腿。末了,我不忘妒意万分地说,老夏,你这环游世界的梦想俨然已照进现实。隔了几天,夏奈私信回复我,说照片都是假象,我所看到的那些照片都是她趁工作之便,忙里偷闲拍的。本质上她仍只是个苦逼的打工仔,陪集团老总出国考察项目,还要身兼导游、翻译、保姆等数职。

这种劳神费心的公差与我心中的环游世界是两码事。夏奈说。

您就让我这么劳神费心地出次公差吧,我说,夏总您就知足吧。这一年四季,一天到晚小咖啡喝着,小游轮坐着,小海风吹着,去欧洲各国来去自如地就跟省内自驾游似的。要知道你哥们儿我别说出国,至今连港澳台都没去过。混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也只能附庸风雅冒充伪驴友,说是专挑尚未开发,保持原样的自然景区玩才有个性,实则是因为那些地方不要门票,省钱不贵。路上再背背几句不入流的朦胧诗,骗骗全国各地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文青。吃住就更别提了,和你那白富美的欧洲豪华游比起来一路上我住民宿,坐大巴,有时候穷得就差点儿为口饭吃而卖身。

说实话我更羡慕你这样的旅行,夏奈得便宜卖乖,想去哪儿去哪,背起行囊就出发。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即使物质条件差些,但时刻都有好心情,这才是我心中理想的流浪状态。

夏奈在线让我猜等有了年假她最想去哪儿。

马尔代夫、普吉岛热带海滩风情游?

不是。

那一准是台湾、日本时尚购物游。

也不是。

北欧?我记得你一直说想去瑞典。

夏奈依然说No。接二连三猜错后我失去耐心,于是我俄罗斯、巴西、印度乱猜一通,最后甚至连埃塞俄比亚,马达加斯加这类冷门地方都说了出来,却仍没猜对夏奈的答案。我发了个吐血的表情给她说,直接告我吧,我认输。

哈哈,猜不到吧,夏奈回复我得意的表情图案,你知道我是客家人,我们家族追根溯源的话,也是河洛人,即祖籍在河南洛阳。而我至今都没去过那里。其实不止是我,就连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没去过。我从小就很好奇中原文化,很向往去那里走一走,看一看。寻根问祖,拍些视屏、照片带回去给家人看,一了几代人的夙愿。

夏总,你这是吃腻生猛海鲜,改尝小菜清粥,低调地走返璞归真路线了。我调侃她,心想夏奈永远是那个让人猜不透的奇女子。就算我死命猜到天亮也不会想到她最想去的地方竟然是我无比熟悉的河南省。我当即下线,拨通她的电话,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着河南的名吃以及必去的风景名胜,言语中无不透露出我对那里的了解。

聊至兴起,我潇洒地承诺,无论她什么时候去,就算我手头有再重要的事情我都会放下,专程陪她一同游览中原大地,亲自做她的私人导游。夏奈高兴极了,挂电话前略微动情地赞美了我几句。说到目前为止她最庆幸也是最感激命运的事当属认识我这么一个善解人意、肝胆相照的资深流氓。

可到头来我还是让夏奈失望了。几个月后的某个周末夜晚,我正和一帮狐朋狗友唱歌喝酒,夏奈打来电话,嘈杂的动感舞曲声中,我听到她颇显兴奋地说已请了年假,决定过两天就前往河南,问我何时能启程与她同行,酒精的刺激外加我身旁坐着刚认识的九○后性感女网友使我完全忘记我先前的承诺。我支吾地应答,谎话鬼扯得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电话那端的夏奈好像也没有那么不高兴,她用粤语埋怨了我几句,又发了条短信给我说,我就知道你会爽约,你总是那么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有天晚上失眠,我逐条翻看夏奈旅途中更新的微博。她一去就是十天,只身一人,几乎走遍河南全境。我惊奇地发现,她完全是按照当初我给她设计的路线走完的全程。就连那个我只给她说过一次,很少有人知道,路很难走,求签却很准的乡间古刹她都去了。这更加让我愧疚难当,后悔为何贪图一时愉悦,而没去做答应她的事情。写到这里我得诚挚地给老夏说声抱歉,答应你的事我没去做。你去河南的那几天我并没陪老总去新疆出差,更没有加班加点废寝忘食地工作。而是因为寂寞空虚跟一在网上认识的小姑娘缠绵悱恻一时脱不了身。老夏,你说得对,谁让我是一既缺乏安全感又无责任心的没谱青年呢。

4

我最后一次,也是最近一次见到夏奈是在二○一二年秋天。在此之前,她跳槽去了香港,而我因为负责的项目,被公司外派到上海,我们天涯咫尺,将近两年未见。

二○一一年夏,老李结婚了。新娘是他回老家工作后经同事介绍相亲认识的,九○后。女孩在老李的高中母校教英语,算不上美女,但化化妆,捯饬捯饬也不至于难看。老李和她总共也就约会四五次,相处不到一年,就定了终身。

我问老李,你甘心吗?老李照着镜子打着领带,轻描淡写地说,不甘心又能怎样?当初我还想娶舒淇、林志玲,最起码也是夏奈。可到头来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每当夜幕降临,从地铁站钻出来的我仰望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的帝都,竟没有一扇,哪怕是小小的窗户属于我,你说我还在帝都蹉跎个什么劲。

我看你挺爱她的。

哪有什么爱不爱的,又不是演偶像剧,过日子呗,漫漫人生,路途遥远和谁过一辈子不是过。何况她对我真不赖,不但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最让我惊喜的是订婚同居后我才知道,她从小就跟着她那在国营宾馆任厨师长的爸爸学得一手好菜。无论南北风味、川粤鲁苏,就没她不拿手的。就连你们北方的面食,包子、饺子什么的她也会做。这可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艺女青年实用多了。你说就现在这些小姑娘,会做饭的又有几个?所以说能娶到她是我赚到了,我当然爱她,非常爱。

老李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再说什么?我只能一杯接一杯地与他共饮,借着他的婚宴同我们的青春彻底告别。

那一晚上我和老李都喝醉了。当红酒喝到第六瓶时,老刘提起夏奈,说毕竟同学一场,老李大婚她不来也太不够意思了。听到夏奈的名字,已醉酒的老李眼里闪烁着光芒,但很快就黯沉下去。我追问他,知道些什么?老李欲言又止,不接我的话,一个劲地劝我喝酒。在我和老刘双重逼问下,老李含糊其词,终于开了口,夏奈似乎出事了。

老刘让老李具体讲讲,老李说他不比我们知道多少,前阵子外形酷似已逝港星沈殿霞的熊嫂来他所在的城市出差,吃饭闲聊,熊嫂主动向他说起夏奈的近状,真伪难辨。

当时我将醉未醉,老李抽着烟说,不过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依稀记得熊嫂说的几个片段,她说夏奈变了,完全不是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坚强、阳光的广东妹了。熊嫂说,夏奈变得孤僻冷漠,她去香港出差约她见一面,一开始竟然被拒绝,熊嫂连着约了她两天,总算见到一面。熊嫂一见到夏奈,就立刻明白夏奈为何不愿意见她。熊嫂说,夏奈瘦得憔悴,烟瘾变大,甚至主动要酒喝了。

不可能吧。我失声,老李口中的夏奈和我认识的那个热爱生活的夏奈简直判若两人,什么情况?受什么刺激了?她失恋了?

不止是失恋那么简单,老李迟疑,算了,不瞒你们了,反正我不说早晚你俩也不会死心,早晚也会知道,老李压低声音,熊嫂说夏奈被一个美籍老男人耍得很惨,人财两失。

老李的话说得我脑子一阵空白,他换了个坐姿接着说,说穿了,就是被人骗财又骗色。想不到吧?老李分别与我和老刘碰杯,怎么样老兄?意外吧?吃惊吧?内心隐隐作痛吧?我刚听到这事的反应和此刻的你们一样,目瞪口呆的像个白痴。说真的,尽管当时哥们儿醉了,但意识还在,心疼和惋惜之情多得更是快要淤出胸口。哎,对于感情,我真他妈绝望了,像夏奈那么高智商的女强人都能为爱痴狂,这个世界还有谁能逃得过爱情的伤害?

在老李的感慨及酒精的促使下我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及目前的夏奈过得好不好。我拨打她的电话,如老李所说,那串我熟悉得都能背下来的号码,如今却已成为空号。

有人说她回了老家,在当地某中学教英语,有人说在海口某高档社区遇见过她,还有人说夏奈仍留在香港,只不过没再工作,而是去城市大学继续读金融硕士。老兄,老李醉眼迷蒙地搂着我的肩,你不是自称为作家,还发表过几篇狗屁爱情故事吗?为何不写写我们的梦中女神,老同学夏奈?我相信,你只要如实描述她从读大学以来的离奇经历,不用虚构都会很精彩。故事的最后你就写她被骗得一无所有。操他妈的一无所有。你说夏奈她人被骗了我还能理解,女人嘛,一旦真爱上一个男人,智商为负数。但怎么能连钱也被骗走了?是她爱上了人渣,还是全球金融危机后每个人穷凶极恶地都撕破了脸?

那晚如何把夏奈的故事改编成牛逼的小说是我们聊的最后一个话题。后来我们仨都喝高了,嚷嚷着要去海边看日出。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我和老李老刘互相搀扶,面对着大海,边走边吐,把胃都吐空了又鬼哭狼嚎地唱起属于我们那个年代的不成调的情歌。天快亮时,在堤坝的石凳上,筋疲力尽的三个人头靠着头睡着了。第二天何时醒的酒,我和他怎么告的别,我想了很多次却再也想不起来。

回到北京后,我曾试过各种途径和夏奈取得联系,最终徒劳无获。她的MSN的头像始终没再亮过,最后一条微博还停留在一年前的春天。夏奈的人间蒸发一度让我很恍惚,记忆中与她有交集的画面和细节也不再牢不可破。尤其是在重温她的旧照时,照片上或调皮地做着鬼脸或笑靥如花的夏奈更加让我很想知道现在的她究竟人在哪里。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她,尤其是乘出租车或唱KTV,每当粤语歌响起时,我立刻就会想到短发长腿,笑起来如春水荡漾的广东姑娘。一次在机场书店候机时,看到钱德勒的名著《 漫长的告别 》。书腰上那蓝颜色的语句“告别就是死亡一点点”让我又一次伤感地想起夏奈。

5

这样又过去一年,就当我已淡忘夏奈,在经济不景气的年代里拼命赚钱养活自己时,飘忽不定的她再一次不按常理出牌,从天而降。

接到夏奈的电话那一刻,大连骤雨刚停,我正在去往宴请客户的路上。她是用一境外号码打来,信号很弱,我一度以为没有接通,喂了数声才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嗨,好久不见,我明天会去内地办事,在上海待一晚,你在吗?有空的话见个面吧,约个咖啡馆,我们聊聊天。夏奈语调平静得就好像她从未失踪,我们昨天才见过面。

天,你总算出现了。这都多久没你的近况了,我假装若无其事,内心却万马奔腾,你好吗?

嗯,不好不坏,老样子。夏奈含糊应答。电话那端声音嘈杂,我和她没聊几句便匆忙挂线。几分钟后我接连收到夏奈发来的两条短信。一条她说让我储存这个号码但别告诉其他人。另一条是她明日乘坐飞机的航班号及起降时间。

按照原计划,一周之内我肯定回不去上海。可我还是答应了她,说不见不散。

我更改行程,第二天一大早乘机飞回上海。

我准时到达约会地点,四十分钟后才等到身穿灰色风衣,头戴同色系礼帽的夏奈。她一手拿着星巴克咖啡,一手紧握衣领,步履匆匆且目不斜视地从马路对面朝我走来。

和当初在校园里一样,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夏奈依然吸引路两边男人们的目光。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中年男子主动凑上前找她搭讪,夏奈头也不抬地摆手拒绝,步伐明显加快。眼前这一幕引得我暗自发笑,那些仅仅迷恋夏奈美色的男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貌似梁洛施的广东妹,会一种连哈利•波特都不会的魔法,她的笑容能轻易地俘获你的心,她的绝情也能让你心碎了无痕。

在外滩一家德国人开的小酒馆,我喝着加冰块的威士忌,夏奈并没有喝酒,她要了杯柠檬红茶,一如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她,时刻保持清醒。

久别重逢,竟然有些初识般的尴尬。夏奈变化不是很大,只是更加安静。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直到续上第二杯红茶,她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她对香港美食的喜爱。我附和着她的话题,抱怨着我有多么不爱吃上海美食,不适应南方。我和她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前方墙上的电视机里,深情款款的薛凯琪正在用粤语唱着《 苏州河里的慕容雪 》。我纵有千般疑问,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待我第三杯酒喝完,夏奈主动问我有女友了吗,何时结婚?我故作潇洒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成家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听我这么说,夏奈轻轻地摇摇头,劝我找个好姑娘,最好能生对双胞胎,好好生活。

我打岔说,老夏,两年不见,你瘦了,不过瘦得更好看了。

夏奈笑了笑,她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但目光却飘向别处。

老夏,要我说还是长发更适合你,我没话找话,长发能突出你与众不同的气质,真的,和那些俗脂庸粉相比,你赢就赢在不食人间烟火,独立不流行的别致气质。

夏奈两手的食指绕着发梢,微笑着说,可我更喜欢我短发的样子。说完,她望向电视机里和她同款发型的薛凯琪,随声附和地唱“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我们从沪港两地的房价聊到最新上映的电影,又从上海世博会聊到香港迪士尼乐园。聊至凌晨,酒馆打烊,我和夏奈并排走在路灯昏暗的黄浦江边。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一言不发地低头走路,我也无所适从,预感着或许有什么发生。

给我根烟。不知走了多久,夏奈忽然驻足开口。

我为她点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夏奈轻拍我的手背算是谢过。我俯身趴在护栏上望着对岸霓虹璀璨,夏奈背对我,我们两个人静静地各自抽完手中那支烟。

不知为何,每一回来外滩我都会想起电影《 花样年华 》。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落下,夏奈强颜欢笑,还记不记得《 花样年华 》的结尾?最后周慕云还是选择了离开,还记得那句台词吗?“在从前,如果一个人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会跑到深山里,找棵树,在树上挖个洞。将秘密告诉那个洞,再用泥土封起来,这秘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借我一晚上,做我的树洞,好不好?夏奈与我对视,她像一只离群的小鹿,眼里瞬间充满忧郁。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身为“树洞”的我尽职尽责地聆听夏奈的倾诉。如同平庸的侦探小说读至尾页,谜底揭开,结局却并不令人意外。夏奈亲口对我讲的和老李在婚宴醉酒后说的大致相仿,最多也只算是老李讲的那一版的加强版。

两年前,夏奈爱上了一个她自以为是对的人。那个男人集她历任男友优点于一身:大夏奈七岁,某国际知名投行香港分行的部门经理,外形俊朗貌似吴彦祖;无婚姻史,从小在台湾长大,斯坦福经济学硕士,华裔。夏奈笃定历经千山万水她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最初那一年多,二人世界事事如愿,亲密无间,甜蜜无比。夏奈曾无限接近幸福,但终究也只是接近。直到某天,确切地说,是次贷危机后的某一天,同时也是那完美男向夏奈求婚后的第二个星期,那男的毫无征兆地突然失踪,连同夏奈积攒多年,让其打理的市值二十多万港币的股票、基金,一并消失得杳无音讯。

那天过后,夏奈辞了职,用掉所有时间,动用一切关系发疯似的寻找他。当然没有奇迹发生,那男的就像在这个星球从未出现过一样。夏奈从抱有一丝幻想到渐渐失望最后陷入万劫不复的绝望,从一个夜哭到另一个夜……

这个在当今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如肥皂剧般的烂俗桥段却是夏奈努力想忘记的秘密。稍微还算有点新意的是她没有执迷不悔傻到底,她强迫自己在还没失去最后的理智前像戒掉毒瘾般戒掉那个曾带她上天堂,又推她下地狱的那个烂仔。

夏奈不间断地讲着自导自演的香港爱情故事,她入戏太深,一讲就是两个小时。好几次我都想插话说点什么,但始终没有机会。好几次我都想张开双臂,搂她入怀说,我懂,别怕,有哥们儿在,没什么大不了,过不去的,却不知道手该搁哪儿合适,也就不了了之。到头来,我还就真的像棵树一样站在她的左手边,一动不动。直到我们身上的烟都抽完,路灯渐渐变暗,她的故事才算全剧终。

我曾为他写过一首歌,其中一句歌词是,有你在身旁,就算末日又如何?而他呢?金融危机一来,他就不声不响地离去,就连分手都只是发的邮件,连当面对我讲的勇气都没有。夏奈哽咽。

这点儿担当都没有,哪能算得上是个爷们儿,简直就是他妈的懦夫。我顺着夏奈的话,替她解气,我说老夏,这样没种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去恨,更不值得拿他做的恶心事来惩罚你自己。

啊,我早不恨他了,甚至原谅了他。不过我还是要找他,夏奈扬起头,我会一直找他,找到为止。

怎么个意思?我都听糊涂了,既然你都原谅了他,干吗还要找下去?老夏,这不是你的风格啊。敢爱敢恨,爱谁谁的那个人才是你。别整天拧巴地和自己过不去,好男人多的是,依你这条件,都不用你费心,一个个都会主动送上门来。江湖阔处多奇遇,热爱生活,相信未来。这几句话我还是从你那里学到的。别傻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天亮后出门,没准转角就能遇见真爱。

我也很想像你说的那样潇洒,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做不到。夏奈黯然神伤。片刻沉默,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故作轻松地看着我说,假如有一天,你女儿深爱的男人,带着你女儿的所有积蓄以及她和他之间大量的私密照片悄无声息地走掉,你会不会支持你的女儿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找他?

钱无所谓,就当赔光了,我还年轻,再赚就是了。不等我反应,夏奈接着说,他走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我甚至都来不及删除他电脑里的那些照片。要不是那些照片,我才不会这么魂不守舍地到处找他。我毕竟是个女孩,我敌不过世俗,总有一天我会嫁人生子。而那些照片对我来说就像是定时炸弹,我不找到他,亲眼看着他毁掉一切,我永远不会安宁,永远回不到从前的那个我。

继续找他?我开口打破了将近一刻钟的沉默,说的却是夏奈不断重复的那句话。

不然呢?夏奈反问我,你说我是不是贱得可以?相爱时恨不得把美好瞬间都保存下来,而现在那些被定格的时光却成了让我夜不能寐的梦魇。多么讽刺啊。

就算他念及旧情,不四处传播,但万一他电脑丢失或不小心泄露到网上被他人看到,我也受不了。我很想开始新的生活,彻彻底底地忘记他。或者找到他,一刀把他捅死。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可是我办不到。我能做的只有早一日见到他,和他面对面好好谈谈,我甚至做好低声下气,不要尊严的准备。除此之外,你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先前在虚拟世界里看到类似事件,我不只一次幻想换作是我,我该如何英雄救美,继而让女主人公因我这血性的壮举而爱上我。然而现在这样的剧情真的在我身边上演,女主角又是我无比熟悉的老友,我却无能为力,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夏奈平视远方,轻声哼唱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我想开个玩笑,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憋了很久,我说,老夏,祝你好运,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连抽自己的心都有。

没事,我很好,人生路漫漫,谁年轻时没爱过几个人渣呢?夏奈冲我笑,谢谢你能来陪我,听我说这些没用的。今天是我这一年多来度过的最愉快的夜晚,真的很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夏奈轻轻地拥抱我,然后面无表情地摘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扔进夜色里的黄浦江。

夏奈离开后,上海一个月阴雨不断。那晚过后我就再没见过夏奈,后来她有没有找到那个男人,是否如愿以偿,销毁了那些私密照片?不得而知,至少目前网络上没有流出她的私密照,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默默祝她好运。

那晚分别前我故作轻松地对夏奈说,过阵子我准备写篇小说,女主人公或许会有你的影子。夏奈大方地说好啊。她要求我把她写得瘦点,漂亮点,且一定不能用真名。我爽快答应,说我会尽力写篇牛逼的小说,投稿给国内销售量大点的纯文学杂志,这样无论到时候你人在何处,都能看到兄弟我特意为你而写的故事。夏奈开心地说她十分期待,期待早日能读到。

我问夏奈,接下来会去哪里,夏奈说她也说不好,也许会去一个新的城市,也许会重新找份工作,继续留在香港。

不管未来在哪儿,靠什么赚钱,总之三十岁之前我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夏奈语气像是开玩笑,目光却十分坚定。

行,到时候你要还没嫁掉,记得说一声,哥们儿我娶你。

怎么,你就这么瞧不起我?

哪能啊,我说的是真心话,孙子才骗你。

我看你是大冒险吧,夏奈笑了笑,说了串我听不懂的粤语。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耸了耸肩,打了一辆车,朝我的反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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